天帝教教訊第289期  > 【人生守則】

清虛師心.廿字詩心(二十四)—禮-(下)

詩作:涵靜老人 詩解:洪靜雯 插畫:蔡大羽

禮教從來是國魂,厄於秦火漢重興。
莘莘學子空相詆,相鼠興嗟豈未聞。

譯:

 「禮教,從來就是文化國脈的血魂,

 在秦朝的焚書烽火中消弱,又在漢朝獨尊儒術的政策下重新振興。

 眾多學者因為文人相輕,徒然互相詆毀,讀完詩經相鼠篇而興起禮教無存的嗟嘆,難道沒有聽過嗎?」

 

  詩的第三句:「莘莘學子空相詆」,便與漢興之後「禮」的發展與原始精神悖離實不可分。尤其秦火一起,典籍亡佚之勢乃不可免。是以在漢初的學術環境實相當惡劣,《六經》的殘缺更甚,或以口授傳經,或據殘本釋讀,從而造成許多解釋經義上的爭議。劉歆《移太常博士書》透露了此時傳經的些許訊息:

  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故昭書稱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憫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已遠矣。

  「禮壞樂崩,書缺簡脫」,經書有缺所造成的學術空白,可以推知在「復原」這些古代經典的過程中,必然充滿艱辛。如「今古文之爭」就是一例,以漢隸而寫定的今文,與出土的古文,就常常發生文章內容不同,導致義理詮釋發生重大歧見之現象,影響了中國經學史的發展。

  或者,偽造經籍之風,亦對於古代經典的原始風貌,產生相當程度的干擾。令漢代今文學者對於出土古文,常採不信任態度。此或有其它之因,如祿利的企圖等等,但大凡皆是因為「書缺簡脫」的「斷層」所造成。

  其次,由於經典文本或缺或亡,釋經方向的「客觀性」依據,不易在釋經者身上產生共識。於是透過「經典」所傳遞的聖人之道,便在不同的「釋經者」的體會上,發酵為不同的「真理信仰」。於是從「語義」到「理論」,從「訓解方法」到「本體信仰」,眾多學者面對經典時,在上述的各個層面遂不斷產生衝突。

  其後,在王充《論衡.書解》一文中,為了提高諸子的地位,對於經書的地位、儒者的形象多所批評。他說:

  今《五經》遭亡秦之奢侈,觸李斯之橫議,燔燒禁防,伏生之徒,抱經深藏。漢興,收《五經》,經書缺滅不明,篇章棄散而不具。晁錯之輩,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師徒相因相授,不知何者為是。

  王充於此斥責儒者釋經的是非爭議,強調「編殘簡缺」的情況下,儒者的釋經合法性恐有不安。由此可知,漢代的釋經過程所凸顯的某些荒謬現象,使得知識份子充滿憤懣之情。漢代的知識份子有此喟嘆,其後歷史發展中的學者亦然。他們或慨嘆聖人之道自秦火之後不明,或責求漢儒經說是非之弊。如史載朱熹對於聖人之道的接續,同樣有其批判。其云:

  凡《詩》《書》《六藝》之文,與夫孔孟之遺言,顛錯於秦火,支離於漢儒,幽沉於魏、晉、六朝者,至宋皆煥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學所以度越諸子,而上接孟氏者歟。

  朱熹之論,正是標榜宋儒承續「聖人之道」的「道統」系譜正當性。與宋儒在思想史上互爭「正統」的清儒學者,何嘗不然?事實上,清儒學者在批評的言論中,所流露出的「護教」之激越態度,恐怕更甚於宋儒。王夫之在《讀通鑑論•和帝》中,即措辭強硬地批評漢宋之儒。其云:

  漢之諸儒,各有師傳,所傳者皆聖人之道所散見也。……宋承其弊,蘇、王二氏之學迭為廢興,而詖淫以逞。延及於今,經義取士,各有師承。塾師腐士,拾殘瀋以為密藏,曾不知心為何用、性為何體,三王起於何族,五霸興於何世。…….世教衰,正學毀,求斯人之弗為異物也,惡可得哉?

  其它如顧炎武在《日知錄》「豐熙偽尚書」條中,對於說經好異之風的批評,亦是有感於秦火之餘,《五經》散缺後的學風之不滿。李塨在《顏習齋先生年譜》之「凡例」中,亦指出:

  二帝、三王之道,至孔子而集其成。然秦火以後,興衰劃然一分,漢、唐之士,抱殘守缺,宋明之士,偽襲僭篡,而聖道幾委於地矣!

  總結以上所論,我們可以清楚看到「莘莘學子空相詆」的歷史現象。如王充、朱熹、顧炎武、李塨……等,若再加上今古文之爭的壁壘分明,真的令人喟嘆「禮之本」-自覺秩序、文化秩序何在?

  綜觀「秦火」所帶來的「禮教斷層」,一則在經典的殘缺中,使詮釋訓解產生紛爭,此一文字「斷層」也;二則在因經典之斷層使詮釋者面對「聖人之道」的體會時,亦因而產生異議,此一信仰「斷層」也;三則因上述紛擾,亦使歷代學者在爭正統時,互批異端,漢、唐、宋、明、清各自形構其理解的合法性,否定他者的正當性,於是亦產生學者間的系譜「斷層」也。

  而這些斷層,形成了去禮日遠、求道難明的阻隔。促使以淑世天下、以致道立人為己任的古代學者,處在相輕的詆毀中。

  於是本師世尊在詩的末句慨然嘆曰:「相鼠興嗟豈未聞」。《相鼠》,是《詩經》的篇章。其原文如下: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註1)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註2)與(註3)

  本篇詩文主在反映統治階級用虛偽禮儀欺騙人民,人民深惡痛絕,比之為「相鼠」,給予辛辣的諷刺,以刺「不明禮」、「無禮」之人。

  本師世尊引用《相鼠》做為詩的結尾,是值得深思細究的。我想,在本師引用《相鼠》的典故背後,除了「古禮」難明、「古義」難言、「古道」難至的感嘆外,筆者油然想起本師世尊祈求 上帝,特准先天天帝教重來人間復興的史頁。

  本師世尊除了有感世局危急、拯救天下蒼生的救劫使命感之餘,尚有「保台護國」的天命意識。所以他常常切切叮嚀:

中華文化的老根在台灣。

  雖然本師世尊在提筆寫下這首詩的時候,是民國三十年代,尚未渡海來臺,但是,我非常深信他老人家,對於文化老根的接續存亡,必是充滿著深切的憂患意識。中華文化之所以傳承五千年,與「禮」的思想內涵是斷然不可切割的,我們可以從本師世尊在這首詩中從歷史典故來詮釋「禮」的精神充分感知。

  因之,《清虛集》<禮>字篇的末句雖是本師世尊對「禮學」斷層的喟嘆,但我更相信,其中尚且包涵他老人家,守護中華文化的深情,更延伸為信仰上帝的拳拳服膺。

  好多年前,本師世尊還駐世人間時,他老人家步入光殿,緩緩前進,誠敬肅穆,那神態,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那拳拳服膺的精神究竟源自何處?我在《教綱》的《教儀-天人禮儀》找到如斯解答:

《教壇威儀》:

  入教壇,秉中誠,正顏色,潔身心,敬詣軒門,鞠躬以進,履席屏息,凝神端視,以示奮鬥。進詣壇案,神怡氣和,以示平等。復位時,面向上而退,以示誠敬。行禮齊整,進退莊嚴,惟神在上,必敬必誠,出入序齒,以別長幼。

《教綱》

  說得何其清楚——

  「禮」,便是「神怡氣和」。

  「禮」,便是「必敬必誠」。

  殊不知,這跟幾千年前,孔子所提出的「禮」的原始精神是完全一致的。在文化的發展過程中,縱然它遭逢過秦火之厄、即便它歷經過政治、宗教、封建、迷信的偏差轉型,但「禮」始終不曾真正消失。

  「禮」的原始精神究竟是什麼?是源於人向上向善的自覺意識;是跳脫表面形式、充滿真誠而純樸的情感與道德。讀完《清虛集》的<禮>字篇,彷彿重新躍入中國文化的長河中,印證了幾千年前,當<禮>的原始精神被揭示,中國文化開始萌發自覺的思想曙光後,文化的綿延始終未曾斷續。

  因為「禮」-就在中華文化的老根中,就在置身光殿時,我們至真至誠、屏息凝神的誦誥、俯首中,更在每一顆關懷土地的文化心靈中。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註1)無止:不注意容貌舉動。

(註2)「相」:視也。周禮地官大司徒:「以相民宅,而知其利害」

   「相鼠」:《詩經》鄘風篇名,意為諷刺「無禮」也,或謂為衛文公訓誥臣民之辭。請多參閱辭海「相」字所註。

(註3)遄:音與「傳」同,意思為「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