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真的存在嗎?
黃敏警 2013-07-15 11:25
文/黃敏警
圖/編輯部
同奮有惑:
幾乎所有的宗教都講行善,也都講報應,〈太上感應篇〉甚至一開始就說:「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可是現實人間看到的往往不是這樣,我心裡實在懷疑,這是宗教在唬人還是怎的?
敏警試答:
這種疑惑一直都存在,老早有人問過相同的問題,而且還不只一個。對於福報,天意所鍾的,究竟都是哪些人呢?斗姥元君老前輩是這麼回答的:
氣炁所志。福德之謂。必羈而稱。福天下德士。是天親是德。(《北斗徵祥真經》)
譯文:
人身的小宇宙,唯有在正氣充滿之時,才能與大宇宙息息相通。「福」之一字,從來不是單獨的存在,必與「德」字相繫相連,始能真正發生作用。 上帝對普天之下有德之士,始終都是眷顧有加的,因為至德向來都是天地的最愛。
假作真時真亦假
很多人質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定律,因為舉目四顧,很容易就可以找出一籮筐的反證來,這似乎也言之成理。《了凡四訓》中便曾針對這個議題作過詳細論述。
元朝時代的中峰和尚曾與幾名儒生論辯。儒生對於佛道所言「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的說法多所質疑,因為現實中可以舉證的反例實在多到不勝枚舉。比如說某人明明良善可人,子孫卻落魄潦倒;卻也有惡人生出好子孫,家門興旺……。
儒生因此作下結論:由此可見,佛陀的說法根本是無稽之談。
中峰和尚喟歎一聲:「凡情未滌,正眼未開」。眾生對於真理的認識不清,善惡的詮解根本顛倒,怎麼反倒怪起佛陀來了?
眾人不死心,咬住善惡果報錯亂的現象,要中峰和尚一定得說出個所以然來。
中峰和尚接過問號,並不直接答覆,反倒提問:各位倒先說說,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有人就講:罵人打人是惡,敬人禮人是善。中峰和尚說:未必如此。有人說:貪財妄取是惡,廉潔有守是善。中峰和尚的答覆仍然同前:未必。眾人七嘴八舌丟出一堆答案來,中峰和尚都只是搖頭回應。
眾人先是面面相覷,繼而提出反詰:和尚既然否定前述的認定,那麼他的答案是什麼?
中峰和尚正色:「有益於人,是善。有益於己,是惡。」
從這個大原則發揮,如果是為求利益於人,那麼即便打人罵人都是善行。反過來講,如果是存心利益自己,即便表面功夫作足,所有禮敬的背後都只是圖謀一己私利,那麼這般禮敬仍然是惡。
所以結論是,善行的真假,端看「動機」而定。利人的是「公」,有「公」心便是真善;利己的是「私」,摻了私心自然是假。
由此引申,從心底由衷去做的是真善,只是作作樣子的是假善。沒有企圖的是真善,心裡打著另一副算盤的是偽善。是真是假,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善還有正邪之分。
純是濟世利人之心,那麼此善是正。如果其中猶有討好世人的心思,哪怕只是一丁點,此善仍是邪。
為善而欲人知,此善是陽善;不為人知,便是陰德。陽善可以享世間的美名,然而名聲往往為造物者所忌,徒擁虛聲而無實質內涵,最後難免有離奇的禍事發生。至於身無過患卻莫名遭受毀謗惡名的,此即「善報常在子孫」之例證。
善分偏正。
明朝時,呂文懿公以才德俱佳,深得四海仰望。辭去相國大位後返鄉養老,卻有無知的鄉人趁著醉酒對他破口大罵。呂公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對氣不過的僕人說:那人喝醉了,別跟他計較。轉身便把大門關上,不予理會。不想一年過後,這名醉漢觸犯死罪入獄。
呂公聽聞消息,不禁後悔莫及:如果當時稍稍與他理論,送往公家小小懲治一番,也許可以因治小惡而免除他犯大錯的可能。他一片宅心仁厚,不想最後反害了這位先生。
這是以善心出發,偏行出惡事來,是所謂「正中偏」。
反過來說,動機是惡,偏偏歪打正著,引出良善的結局,這是「偏中正」。
歲饑年荒,餓得兩眼昏花的老百姓一併餓昏了理智,大白天裡公然在市集搶奪食糧。富戶告官,官家拒絕受理,亂民愈形放肆。富戶眼看苗頭不對,乾脆動用私刑,動亂才稍告停止。
富戶的動機純是為己,護住自身財糧而已,然而殺雞儆猴仍有正面的功效在。再怎麼說,因為饑寒交迫而打劫固然令人同情,理字可絕對站不住腳。
從利己的私心出發,最後卻阻遏他人敗德的惡行,是謂「偏中正」。
善還有圓滿與半滿之分。
從前有貧家女子入寺禮佛,禮拜既畢,把身上僅有的兩文錢全數布施。寺中的住持感動莫名,親自為貧女主持懺悔迴向。後來女子入宮,深得皇上寵幸,披著一身綾羅綢緞重回寺中,一出手就是教人眩目的鉅款,住持卻只是遣派弟子代禱而已。
這名妃子大惑不解,不禁質問住持,兩次布施金額如此懸殊,當年兩文錢可以獲得住持迴向,怎的如今數萬倍的付出卻換不來從前的殊遇?寺僧笑著解答:「當年的兩文錢看似菲薄,卻是您的全部,施心之虔誠,實是感天動地,老僧如果不能親自主持迴向,實在不足以報答您的大恩大德。然而今天您雖然拿出大把大把的銀子,布施的善心卻遠不如當初,找個弟子為您代禱,情分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千金布施,只得半滿;兩文的施捨,卻是圓滿功德。行善的圓滿與否如是。
再如當年鍾離權祖師相中呂洞賓,有意接引作為傳人,遂準備授以點石成金之術。光想到不值半文的石頭可以一指點化成價值千萬倍的黃金,尋常人等多半眉開眼笑。不料這個秉賦特異的弟子腦袋瓜裡想的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開口就請教老師:「請問石頭這一變還會再變回原形嗎?」鍾離權祖師點頭,不過又補了一句:「不過那已經是五百年後的事了。」
人生不過百年,而五百年?如此迢遙的年代!偏呂祖搖了搖頭:「我不學;我不想遺害五百年後的人。」
這個為五百年後世人著想的頭搖得天地震動。鍾離權祖師一聞此言,開心到極點:「因你這一念,三千功八百果立時成就!」
功德因為一個至純無比的善念成就,只一念便滿。
像我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人,總忍不住揣想祖師這一笑,除掉為弟子的成就,還有一點點是為自己吧:果然是慧眼識英雄,渡得好徒兒!
善的圓滿與否,還有一個檢測標準。明明是做了不得了的大善行,可眼裡不見半點功德,只當是自家分內之事,這是圓滿的善。
真能做到如此境界,比如布施錢財,向內看不見自己的布施,向外看不見被施捨的對象,而中介的錢財呢?更是全然無計於心。正是《金剛經》所謂「三輪體空」,那是一心清淨,真正大圓滿的善行,即使只是小小的一斗米,都可以種出無限寬廣的大福田。反之心不清淨,黃金萬兩,福德還是不得圓滿。
善還可以有大小之分。至於是大是小,該如何判定?
昔有衛仲達,睡夢中被逮到陰司地府。主事的官員遣小吏把其人記錄呈上。結果惡行記錄塞得庭上到處都是,而善行記錄單薄如竹筷。待持秤秤過,大者甚輕,小者卻重。
衛仲達不免納悶:「我行年尚未四十,哪來這麼多過患?」對方冷冷答道:「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只要念頭不正就已經是惡了,還得等到真正變成犯行才算數?
衛仲達被搶白得有點不好意思,便又開口問道善軸所記到底何事。
冥府大人回說是朝廷不顧民生疾苦,大興土木,閣下上疏勸阻,這些全是諫書的底稿。
仲達有點疑惑:勸諫是真,問題是朝廷根本沒有採納,對百姓一點幫助也沒有。
陰司卻說:那可不。朝廷不聽是一回事,您為蒼生的這一念,卻是十分了不起的。如果朝廷當時願意從善如流,那麼您的功德就更大了。
心在天下蒼生,善雖小而實大。如果只是貪圖一己之利,看似大功大德一件,實則無形界的認定是小之又小。
善更有難易之別。
人性中最難捨棄的,雖曰言人人殊,但錢財當屬公因數。身處下賤,布施尤其大不易,能毅然捨卻己身僅有,是難上加難,因此格外可貴。
至於有錢有勢,布施何其容易,如果難捨慳吝之心,造福機會徒然流失,看在仙佛眼中,恐怕要慨然喟歎:這簡直就是自暴自棄!
善惡的定義如果有別於俗世的認知,善惡之報不合於世俗的預期,也就不難想見了。更何況,果報之來,在時間軸上還有遠近之分,遠非執著於眼下所見的凡夫俗子可以區辨。生而為人,唯一可以著力的,恐怕還在回歸自身,切實反躬自省,念念不離良善之時,福報自然不求自來~這正是經文「福德之謂,必羈而稱」的要旨。(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