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恃著龐大人口市場及南韓企業的煽惑，印度地方政府及工會要求臺灣企業配合所提嚴苛條件，卻導致最後一敗塗地（第33講）
宋興洲 2025-12-15 10:25
宋興洲
編按：國際局勢詭譎多變，與本教「救劫使命」息息相關，自466.467期起，特邀前東海大學政治學系系主任宋興洲教授，開闢「興仁光洲月話」，針對國際政經局勢、兩岸發展予以分析，冀使同奮瞭解掌握整體發展趨勢。
從數字看，印度堪稱世界大國：截至2025年11月18日，印度人口估計超過14.6億，約占世界總人口的17.78%，為世界第一；GDP預計約為4.3兆美元，已於2025年超越日本，成為全球第四大經濟體；而印度軍事實力則通常被評為全球第四強。
雖然印度政府一方面不遺餘力地吸引外資，但另一方面則因嚴格的勞動法規、繁瑣的行政程序、缺乏透明度的市場監管、基礎設施不足等問題，讓許多外企感到無奈，甚而撤資。以下為臺灣企業從印度撤出的實例。
三十築基成就鏈業
回溯到1995年，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印度電子製造業占GDP的比重僅為1.2%，遠低於中國的4.8%、南韓的12.3%，甚至不如馬來西亞的3.5%。而臺灣的台積電則於1995年8月開始在印度扎根。
根據印度中央電力局的統計，1995到2000年間，印度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日均停電4.2小時，台積電被迫自籌資金，建設柴油發電機房，僅這一項額外支出，就占初期總投資的8%，物流成本占比高達15%，是同期越南廠區的3倍、中國東莞廠區的5倍。臺灣總部不止一次提出撤資，認為印度的基礎設施和產業環境根本不適合搞高科技製造，但鑑於印度龐大人口市場的誘因，只有堅持繼續。
到2023年初，台積電在印度已建成兩座工廠，諾依達（Noida）工廠專注智慧手機晶片封裝，斯里佩倫布杜爾（Sriperumbudur）工廠負責半導體測試，總投資超過50億美元，年貢獻產值70億美元，占印度電子製造業總產值的18%。更重要的是，台積電的落地建設催生出了完整的供應鏈生態。周邊20家當地中小企業，從配套生產起步，逐漸成長為能獨立承接國際訂單的成熟廠商。印度電子製造業的當地配套率從1995年的不足5%，提升至2023年的35%。
扶育人才壯大產業
在人才培養方面，臺灣企業為印度打造了一條從農民工到工程師的上升通道。根據台積電印度分公司2022年發布的人才培育白皮書，30年裡台積電通過製造技能學院累計培養了12萬名技術工人，其中60%來自農村地區。聯發科在「親愛的家電工廠」（指臺灣家電品牌柏森家電Person Alliances）還推出了專門針對農村婦女的技能培訓計劃。
到2023年上半年，臺灣企業在印度的布局已形成規模效應。台積電間接創造30萬個就業崗位。聯發科欽奈（或清奈）（Chennai）工廠年產3千萬台智慧家電，占印度市場份額的30%。鴻海集團計劃投資20億美元，建設電動車生產線和電池研究所，與本土企業馬恒達（Mahindra）集團合作研發低成本電動車，目標年銷量100萬輛。
當時的印度，「印度製造2.0」的口號響徹街頭巷尾。印度工商部甚至發布了2025年電子製造業發展規劃，預計到2025年，電子製造業占GDP比重將提升至10%，出口額突破1千億美元。2023年，蘋果宣布將印度iPhone產能從10%提升至25%，計畫投資10億美元，擴建班加羅爾（Bangalore）工廠。特斯拉汽車（Tesla）與印度政府洽談，50億美元超級工廠項目，承諾創造5萬個就業崗位。三星與LG頻繁與泰米爾納德邦政府接觸，三星表示，要投資30億美元，建設新的半導體封裝廠。LG則計畫建設5G設備生產線。
迷信籌碼誤判時局
這些消息讓印度政府和工會都產生了一種錯覺，14億人的市場是無可替代的籌碼。只要態度強硬，外資企業就不得不屈服。印度工商部的一份內部報告顯示，當時有87%的政策制定者認為，外資企業離不開印度市場，即使條件苛刻也會接受。
2023年8月15日，印度獨立日當天，泰米爾納德邦首席部長拉賈森召開國際記者會，拋出三項針對臺灣企業的強硬要求：「60小時內將印度員工薪資提升至臺灣總部的70%；中高層管理者中，印度籍比例達到50%；提交核心技術轉移計劃，包括半導體封裝晶片設計的關鍵工藝。印度不是廉價勞工的垃圾桶，外國企業在印度賺了30年的錢，現在該給印度人公平了」。他接著說，「不答應就徵收30%懲罰性特別稅，取消經營許可」。
當時台積電臺灣總部產線技術員月薪10.5萬盧比，印度廠區僅2.3萬盧比，提升至70%，意味著月薪漲至7.35萬盧比。單獨就斯里佩倫布杜爾工廠的人力成本，就會增加2.1億美元，直接導致工廠年度虧損。而半導體封裝工藝，是台積電耗時20年投入數百億美元研發的核心技術，涉及1.2萬項專利。僅專利授權費就價值數百億美元，不可能輕易轉移。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場衝突的背後有南韓企業在暗中推波助瀾。罷工期間，印度工會領袖頻繁與南韓企業代表會面並收受資金支持，並招待數千名印度工人免費觀看印度電影《工廠之王》，片中外資工廠（影射臺灣企業）老板剝削印度勞工，最後遭到驅逐。觀後，發放工人印有反對剝削字樣的T恤和水杯。
輿論的發酵讓局勢迅速失控。印度時報、經濟時報等主流媒體頭版刊登臺灣企業30年剝削的報導，引用內部數據稱，臺灣企業在印度的利潤率高達60%。社交媒體上，臺灣企業滾回家的標籤衝上熱搜第一，閱讀量突破5億次。事實上，臺灣企業在印度的30年中建立了2所學校、3所醫院，改善周邊5條公路，但如今卻變成了黑心企業。
在60小時的期限內，台積電的危機處理團隊，與印度政府及工會反覆協商。有人提出小幅加薪15%，承諾三年內將印度籍管理者比例提升至35%的妥協方案，卻遭到工會拒絕。有人提議尋求印度中央政府介入，但拉賈森作為人民黨重要人物，中央政府不願輕易得罪。且反對黨正藉機煽風點火，指責政府包庇外資。
協商期間，工會副主席拉傑西更放出狠話：「三星已經答應給我們漲50%工資，轉移核心技術；LG也計劃建5G工廠，雙倍工資挖你們的工程師。你們不妥協，有的是企業接手」。這份底氣來自對市場的盲目自信。工會和印度政府認為，越南人口僅1億，市場規模有限，墨西哥遠離亞洲，供應鏈物流成本高，臺灣企業除了印度別無選擇，但他們忽略了，外資企業最看重的是政策穩定性與合作信任。
越南印尼迅速補位
根據麥肯錫2023年的全球外資信心指數報告，政策穩定性占外資投資決策權重的42%，市場規模僅占28%。早在拉賈森提出訴求的第一週，台積電就已啟動備選方案，與越南、印尼政府展開談判。鴻海集團也派了團隊赴墨西哥，考察建廠的地址。
越南政府的態度與印度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們給台積電的條件是50年無償土地，選址在海防市的重點產業園區，周邊有深水港、高速公路和鐵路，配套設施齊全。10年全額免稅，10年後再減半徵收5年，工業用電用水免費，還承諾建設專屬物流通道。原材料從臺灣到海防的通關時間，不超過24小時。
台積電越南項目負責人在2024年的投產儀式上表示，墨西哥政府則承諾為鴻海集團提供低息貸款，年利率僅2.5%，產品出口美國可享受零關稅待遇，節省12%的關稅成本。
2023年10月3日台積電印度法人代表張志豪在記者招待會宣布，「經過總部決定，我們有兩個計畫，第一，諾依達的工廠會在6個月內把生產線轉移到越南海防和印尼巴丹島；第二，原本計畫在古吉拉特邦建的半導體晶圓廠（原預計投資100億美元）取消」。
記者會結束後，聯發科、鴻海集團相繼跟進。下午2點，聯發科宣布關閉欽奈工廠和研發中心，取消5億美元投資計畫。下午4點，鴻海集團宣布，撤回在新德里的電動車項目，終止與馬恒達的合作，馬恒達的負責人當場召開緊急會議，宣布暫停純電動SUV的研發，「沒有鴻海的電池技術，我們的SUV就是一堆廢鐵，投入的15億美元研發費用打了水漂（指浪費金錢和時間）」。
最可怕的是連鎖反應。當天晚上，120多家跟臺灣企業合作的中小企業聯合發了聲明：要一起撤資。這些企業裡有做模具的、做物流的，還有做包裝材料的，都是臺灣企業供應鏈的一部分。
撤資反噬市場震盪
印度的經濟當天就有了反應。SKS指數暴跌4.7%，創5年來最大跌幅，蒸發市值約800億美元。盧比兌美元匯率跌破1比83，創歷史新低。外資一天就從印度股市撤出20億美元，創2013年Taper Tantrum（縮減恐慌、緊縮恐慌或量化寬鬆退場恐慌，指當時美國聯準會（Fed）宣布將逐步縮減量化寬鬆（QE）政策時，市場過度反應，導致債券殖利率飆升和資產價格大幅波動，引發了投資者的恐慌情緒）以來的單日最高撤資額。到了10月中旬，直接失業的有12.3萬，間接失業的超過27.7萬，總計40萬人失去生計。
2023年11月15日，5萬多名失業工人，在欽奈政府門口抗議，他們舉著「政府趕走臺灣企業，我們要吃飯」的牌子，情緒非常激動。這次抗議造成12人受傷，3人被逮捕。11月底，工會領袖阿倫在台積電工廠開了記者會，他說：「我們錯了，我們不該相信南韓企業的話，不該把臺灣企業逼走。我向所有臺灣企業，向所有因為這件事失業的人，說聲對不起！」在他身後，幾千個工會會員也跪了下來。
後來，阿倫偷偷跟記者說，「臺灣企業走了之後，三星就變卦了，他們之前說給我們漲50%工資，結果只給2.1萬盧比，比台積電原來的還低，還讓我們每天多幹兩小時，沒有加班費」。另一位工會成員阿文說，「LG更過分，說不建5G工廠了，之前說的雙倍工資也不算數了。我們就是南韓企業的棋子。他們把臺灣企業趕走，自己就可以壟斷市場，我們卻成了犧牲品」。行業數據顯示，三星在臺灣企業撤資後，迅速搶佔了印度半導體封裝市場的30%份額。LG也獲得了原本屬於聯發科的部分家電訂單，利潤同比增長22%。
信任盡失補救無效
印度政府也開始補救。2023年12月20日，印度總理莫迪發表全國電視講話，承認對待臺灣企業的問題上，犯了急躁的錯誤：「我很抱歉！」他還宣布了幾項措施，制定「臺灣企業特別保障法」，給願意回來的臺灣企業10年免稅，50年無償土地，廢除之前的本地化和技術轉移要求，設立10億美元的基金，幫受影響的供應商轉型。
泰米爾納德邦的新首席部長桑托什，甚至跑到臺灣駐印度代表處門口下跪，手裡拿著合作備忘錄，說「只要臺灣企業願意回來，我們什麼條件都答應」。
但這一切都太晚了！台積電的高層明確表示，「信任的重建需要時間，我們現在在越南、印尼的工廠，進展很順利，短期內不會考慮回印度」。聯發科、鴻海也給了類似的回應：「印度的政策太不穩定了，我們不敢再冒險！」
經過5個多月的爭議，印度政府與工會拋棄了與臺灣企業30年所建立的信任與關懷，結果一無所有，實在令人感到不勝唏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