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興洲  2026-07-15 10:20

宋興洲

　　編按：國際局勢詭譎多變，與本教「救劫使命」息息相關，自466.467期起，特邀前東海大學政治學系系主任宋興洲教授，開闢「興仁光洲月話」，針對國際政經局勢、兩岸發展予以分析，冀使同奮瞭解掌握整體發展趨勢。

　　西元2022年2月24日，俄國宣布對烏克蘭開展「特別軍事行動」，延續至今已四年有餘，仍未結束。根據各種統計，雙方死亡、受傷、失蹤的總人數約180萬人。俄羅斯傷亡共120萬，其中包括32萬5千名士兵。烏克蘭則有50萬人到60萬人傷亡，死亡人數超過14萬人。俄羅斯控制烏克蘭約19.4%領土。烏克蘭約590萬人離開家園，其中高達530萬人到歐洲尋求庇護，還有約370萬人在烏克蘭境內流離失所。戰爭爆發前烏克蘭人口為4,100萬人，但目前則介於3,000萬至3,200萬人之間。

停火微光　互信難續

　　到了2026年5月初，當時局勢一度透露出緩和的微光。為了紀念衛國戰爭勝利81週年，俄烏雙方在美國的提議下，曾短暫實現了幾天停火，普丁甚至在5月9日公開對媒體表示，俄烏衝突「正走向結束」，並表態願意與澤連斯基會面。前提是雙方到了準備簽協議的階段。外界一度認為，雙方都有了止損的動機，局勢可能會迎來轉機。

　　然而，停火協議從一開始就顯得極其脆弱。根據俄羅斯國防部掌握的數據，在這短短幾天的停火窗口期內，烏軍發起的各種違反協議的攻擊行動累計高達驚人的16,071起，其中包括無人機襲擊6,000餘次，炮擊近700次。俄方認為，對方完全沒有把停火放在眼裡，而是利用窗口期進行部隊輪換和調動物資。這種互信的缺失，直接導致了俄方拒絕延長停火，雙方重新回到了暴力對峙的老路上。

校園遇襲　各執一詞

　　當地時間5月22日凌晨，烏克蘭無人機襲擊了位於俄羅斯控制的盧甘斯克地區的斯塔羅比爾斯克市一所職業學校。這所學校並非軍事設施。根據俄方任命的當地行政長官帕謝奇尼克的通報，烏軍的四架無人機精準命中了學校的教學樓和學生宿舍樓，而發生襲擊時，宿舍樓內正住著86名年齡在14至18歲之間的學生以及一名工作人員。經過持續搜救，最終的傷亡人數統計為21人死亡，42人受傷，死者絕大多數是正值青春年華的未成年學生。事後，俄羅斯國家電視臺的新聞畫面顯示，整棟五層宿舍樓被夷為平地，現場變成了一片鋼筋混凝土廢墟。

　　面對外界和俄方的指責，烏克蘭武裝部隊總參謀部在當天迅速作出回應，烏方堅決否認了襲擊學校的指控。他們承認在5月21日至22日夜間確實對舊別利斯克市附近發動了襲擊，堅稱其打擊目標始終是當地的一個精銳無人機指揮部隊，並且嚴格遵守國際人道主義法和戰爭慣例，只打擊純軍事設施。

　　但俄羅斯方面對此並不買帳，俄羅斯總統普丁在22日當天罕見地高調介入此案，他非常明確地強調了一點：遇襲學校附近沒有任何軍事設施或特種部門設施。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些無人機是因為被擊落或偏離航線，才意外擊中學校宿舍樓的。這幾乎是在不加掩飾地指控烏方「故意針對平民的恐怖襲擊」。

俄軍報復　重擊基輔

　　結果第二天，普丁親下命令，直接責成俄羅斯國防部必須提交報復性打擊方案。據報導，俄羅斯軍方僅用了大約一天半的時間，5月24日，就在完全沒有出動無人機進行偵察的情況下，只用了36小時完成了打擊報復方案並直撲基輔（烏克蘭首都）市中心。根據烏克蘭空軍提供的數據是：共探測到90枚各型導彈，以及至少600架無人機，其中包括「匕首」高超音速導彈（速度能達10馬赫）以及能攜帶分導式多彈頭的「榛樹」中程彈道導彈（不僅能以10倍音速飛行，還具備搭載6個獨立分導彈頭的能力，射程可達5,500公里）。

　　俄羅斯國防部在事後極為罕見地正面確認了這次打擊的性質：這是一次針對烏軍核心決策層的「大規模報復打擊」。基輔市市長克利奇科在24日發布的消息稱，4人死亡，近100人受傷，還對城市肌理（texture，物體表面的紋理、質感與凹凸觸感）造成了廣泛破壞，烏克蘭外交部大樓也明顯受損，以及切爾諾貝利博物館（具歷史意義）亦遭破壞。

　　事實上，俄羅斯邀請了來自19個國家的50名外國記者，直接前往盧甘斯克被炸毀的學校廢墟實地探訪，他們要求記者與受害學生的家長、目擊者進行面對面溝通，試圖在國際社會面前，將這一事件定性為針對平民的恐怖襲擊。但日本政府禁止在俄日本記者參與此次採訪，CNN聲稱其記者正在度假，BBC記者則直接拒絕參加。在俄羅斯看來，這顯然是西方主流媒體試圖集體迴避不利於烏克蘭的新聞事實。

和談受阻　底線難移

　　在烏方受到俄方強烈的反擊後，2026年6月4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向俄羅斯總統普丁發出了公開信，提出想跟普丁「當面聊聊」，地點可以在瑞士、土耳其，只要不是莫斯科就行。但普丁的回應則是：「No」。普丁在聖彼得堡的經濟論壇上說：目前直接會面「毫無意義」，雙方需要的是「長期協議」。

　　換句話說，普丁拋出了兩張底牌：第一張是要讓衝突結束，澤連斯基必須先承認四塊領土的歸屬問題；第二張是烏克蘭軍隊必須從這四塊區域全面撤離。只要撤軍，衝突當天就可以終止。如果澤連斯基同意，烏克蘭軍隊必須從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全部撤走。也就是，這個條件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普丁的「和平計劃」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第一層：領土條件。俄羅斯要求澤連斯基必須確認五塊領土的歸屬：克里米亞，以及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這四州全部屬於俄羅斯，這不只是俄軍目前控制的區域，還包括這四州境內烏軍還沒撤退的所有零散據點。從俄方的觀點，這四州在2022年都通過公投進程加入了俄羅斯，所以雙方的認知差異正是談判無法突破的根本原因。

　　第二層：安全條件。就這個問題，雙方的立場幾乎是完全相反的。俄羅斯要求烏克蘭不得加入北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簡稱），北約不得再東擴，也不能接受停戰後北約國家軍隊進入烏克蘭。而烏克蘭的訴求正好相反，澤連斯基知道短期內不可能加入北約，但他要求和美國達成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安全保障協議，並由美國國會通過，這實際上是一種繞過北約，近似於北約第五條的對等保護。因此，雙方的矛盾幾乎看不到彌合的可能。

　　第三層：談判機制條件。普丁曾在6月4日提到，俄方希望與烏方「合法代表」簽署文件，並明確表示烏克蘭舉行總統選舉「非常重要」。這表示，普丁口中的「合法代表」指的不是澤連斯基本人，而普丁反覆強調政治談判必須優先於任何停火協議，他的邏輯是，先把條款談定，再談停火，順序不能亂。

三重困境　進退維谷

　　對於澤連斯基而言，後果一：如與俄方簽署，即等於政治自殺。他之所以能站在這個舞台上，靠的就是扮演「堅決不讓步」的角色。2022年2月衝突爆發後，他一直堅持要求俄軍撤出1991年（烏克蘭宣布獨立）邊界內的全部領土，如果他同意簽署，就等於親口承認自己打了四年的仗是失敗的，而且他的法律困境非常具體：烏克蘭法律禁止戰時舉行選舉，但普丁明確要求舉行選舉，背後指向澤連斯基的執政合法性。

　　一旦澤連斯基在領土問題上讓步，他的支持率會迅速崩塌。根據烏克蘭媒體援引SOCIS的民調，如果澤連斯基和扎盧日內（烏克蘭前總司令，2024年2月遭澤連斯基解僱）進入第二輪對決，澤連斯基的支持率只有36%，扎盧日內是64%。若澤連斯基簽下這份包含領土讓步的協議，這個差距只會進一步拉大。

　　後果二：西方援助面臨崩塌。美國大幅縮減了直接軍事援助，拒絕提供「戰斧」巡航導彈等遠程打擊武器，只允許歐洲採購部分美製武器後再轉交。烏克蘭國防部長費奧多羅夫2026年1月就披露過數據：約20萬烏克蘭軍人處於未經正式批准擅離職守狀態，另有200多萬人被列為逃避的通緝對象。換句話說，烏克蘭軍隊的人心已經開始渙散。在這種情況下，西方就算想繼續援助，也未必有力氣繼續投入。

　　後果三：不簽字，戰場消耗也將烏克蘭推向社會崩潰邊緣。四年衝突的代價正在以殘酷的方式滲透進入普通烏克蘭人的日常生活。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烏克蘭能源基礎設施損壞率已經超過50%，近一半的家庭冬天要在沒有暖氣和電力環境裡生活。經濟萎縮了約三成，物價持續攀升。這種消耗直接反映在民眾心理上。蓋洛普2025年公布的數據顯示，69%的烏克蘭受訪者希望儘快通過談判結束戰爭，只有24%的人支持繼續戰爭直到勝利。而2022年衝突剛爆發時，這個支持作戰的比例曾高達73%，不到四年時間，落差將近50個百分點。

民意轉向　消耗加劇

　　在領土問題上，基輔（烏克蘭首都）國際社會學研究所的民調顯示，2023年時只有10%的烏克蘭人願意接受領土讓步，到了2024年增長到了32%，到了2026年約40%的民眾已願意用領土換取和平。這代表了烏克蘭民意一個深刻的轉向，四年多的消耗已經把民眾從鐵板一塊的民族情緒中拉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生存焦慮和疲憊感。

　　具體數據還包括：一，兵員危機。2025年6月，澤連斯基表示烏方每月僅能動員2.7萬人，而同期俄方的動員規模可達4到5萬人，差距接近一倍。烏軍為緩解壓力採取了放寬徵兵年齡限制、引入多重國籍制度、修改出入境規定等，但抵抗和逃避的現象仍在加劇。烏克蘭民眾參軍的意願也發生了明顯變化，烏克蘭議會議員安娜．斯科羅霍德2026年1月公開表示，公民已經失去了參軍的動力，「無可挽回的臨界點」已經過去。

　　二、領土與戰場態勢。美國戰爭研究所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2月，俄方當年已控制4,562平方公里的烏克蘭領土，較2024年增加了826平方公里，俄方累計控制的烏克蘭領土比例接近20%。如果澤連斯基現在接受停火，等於以不到90%的領土為界，終結衝突。但放到烏克蘭的政治語境裡，意味著四年的巨大犧牲並未換回領土的完整。

　　三、經濟的持續惡化。澤連斯基稱2025年6月啟動了針對軍人的大幅加薪措施，重點提升步兵薪酬，等於證實了前線士兵的士氣已經低到了需要直接漲薪才能維持的程度。四年多的衝突沒有等來傳說中的反攻奇蹟，等來的只是一輪又一輪的經濟緊縮和物價攀升。

戰局膠著　和平難期

　　美國總統川普說過，「烏克蘭顯然很難在任何合理時間內把俄羅斯趕回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邊界」。也就是，美國也認為，和平協議烏克蘭必須做出領土讓步。

　　如今，在面臨前線的軍事緊張、兵員危機、西方援助衰減、經濟惡化，以及民眾信心動搖的壓力下，澤連斯基無論做任何選擇都步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