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興洲  2026-08-15 10:10

宋興洲

　　編按：國際局勢詭譎多變，與本教「救劫使命」息息相關，自466.467期起，特邀前東海大學政治學系系主任宋興洲教授，開闢「興仁光洲月話」，針對國際政經局勢、兩岸發展予以分析，冀使同奮瞭解掌握整體發展趨勢。

　　中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三國早在1997年就簽署了修建鐵路的備忘錄。這條鐵路一旦建成，從中國新疆出發，穿過中亞腹地，再經由伊朗、土耳其直達歐洲，這是一條完美的歐亞大陸橋南線捷徑。跟現在走俄羅斯境內的西伯利亞大鐵路比起來，這條新路線能縮短將近900公里的路程，直接省下足足7天的時間。在國際貿易裡，7天意味著海量的現金流和碾壓對手的交貨期，原本算是三贏或者多贏的生意：中國有錢有技術、中亞國家需要經濟命脈、大家一起發大財，有什麼不好？

　　但為何拖了27年（從1997至2024年），甚至連個墩都沒打下去？俄羅斯給出的理由是：軌距標準不同！中國用的是1,435公釐的國際標準軌距，這也是全世界通用的標準。而俄羅斯和所有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用的是1,520公釐的寬軌，兩者差了剛好8.5公分。這意味著中國的列車到中亞邊境就必須停下來換輪，要用巨大的機械，把整個車廂吊起來，拆掉底下的中國標準車輪，換上俄羅斯標準的寬軌車輪，或者乾脆把整個貨櫃卸下來，重新裝到另一列寬軌列車上。

軌距之爭　掌控命脈

　　根據跨境物流業者的統計，列車每到中亞邊境，進行換輪作業，平均要額外耗費3到5天的時間，每個貨櫃的轉運成本，更是直接飆升數百美元，這不僅是效率的黑洞，更是金錢的焚化爐。俄羅斯堅持，在中亞修鐵路必須用1,520公釐寬軌，但在國際政治的黑森林裡，所有的技術問題從來都是政治問題。最廉價的遮羞布，這8.5公分，根本不是工程技術無法克服的難關。它本質上是俄羅斯帝國留下來的地緣防線。

　　當年沙皇俄國為什麼要刻意修建跟歐洲不一樣的寬軌？原因很簡單，為了防禦。他們極度恐懼拿破崙或者德國的鋼鐵洪流，可以直接坐著火車，暢通無阻地開進莫斯科腹地。這是一種充滿不安全感的防禦性隔離。而到了近代，這8.5公分的物理差距變成了俄羅斯控制中亞5國（哈薩克、烏茲別克、土庫曼、吉爾吉斯、塔吉克）的物理韁繩。莫斯科的算盤打得非常精，只要中亞的鐵路軌距跟俄羅斯一樣寬，那麼中亞的經濟命脈、物流通道，乃至政治傾向，就永遠被死死綁在莫斯科的戰車上。俄羅斯害怕的，從來不是鐵軌的寬度。他們真正恐懼的，是自己作為歐亞大陸唯一過境橋樑的收路費特權，即將被那個來自東方的基建狂魔（中國）徹底瓦解。

　　19世紀末的英國為什麼要死死捏住蘇伊士運河？美國又為什麼要在20世紀初不擇手段開鑿巴拿馬運河？因為在這個地球上，誰掌握了全球貿易的咽喉通道，誰就掌握了定價權！誰就能讓別國乖乖低頭，聽你制定規則！

　　在過去的30年裡，俄羅斯對中亞這5個國家的管控邏輯非常嚴密。安全上，俄羅斯組成「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區域軍事同盟，核心原則是集體防禦），作為整體的保護傘；經濟上，俄羅斯建立「歐亞經濟聯盟」（EAEU，2015年成立，確保成員國之間的商品、服務、資金和勞動力可以自由流暢）並制定關稅壁壘，而在最核心的基礎設施上，就是那一條條通往莫斯科的鐵路和輸油管。

　　中亞國家有天然氣要賣，有農產品要出口，想買新的智慧型手機和工業品，就必須從西伯利亞鐵路過，留下高昂的買路財。這是一種居高臨下、不容置喙的帝國利益格局。根據數據，中亞的吉爾吉斯和塔吉克兩國，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其全國的GDP居然有將近30%是依賴在俄羅斯打工的自家勞工匯款回國撐起來的。而且，中亞國家高達8成以上的出口物流，都必須仰賴俄羅斯的管線與鐵路網絡。所以，弱國無外交，中亞國家在鐵軌的標準上完全無話語權。只要中吉烏鐵路一有重啟的苗頭，莫斯科的電話就會打到中亞領導人的辦公室桌上，各種檯面下的運作、政治施壓，甚至拿勞工簽證作為要挾，每一次都能讓這個專案無疾而終。

北線癱瘓　南線成勢

　　然而，到了2024年，俄羅斯卻突然鬆口，願意讓中國、吉爾吉斯與烏茲別克三國重談中吉烏鐵路的合作。這又是什麼原因？

　　其實，俄烏戰事從2022年爆發至今，已經徹底改變了俄羅斯的國運軌跡。這場漫長且膠著的戰爭，就像一個擁有無窮吸力的巨大黑洞，正在瘋狂地吸乾俄羅斯的軍事資源、工業產能、精英人才以及最重要的財政資金。

　　而歐亞大陸的物流生命線，被硬生生地切斷了。過去中國推動的歐亞互聯互通，中歐班列，從中國出發，經由俄羅斯或者哈薩克，一路向西穿過烏克蘭，最後進入東歐，把中國商品送到歐洲人的貨架上。但因為這場打了兩年多的仗，這條途經烏克蘭的重大運輸通道，徹底停擺了。到底戰爭什麼時候打完？基礎設施什麼時候開始重建？由於這條北線的癱瘓，世界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南方。

　　因此，中吉烏鐵路南線的戰略價值瞬間飆升，從新疆喀什出發，進入吉爾吉斯，再連上烏茲別克的鐵路網。這條線不僅能避開戰火，還能一路向西與高加索地區、伊朗，甚至中東地區連接在一起。對整個急需輸血的歐亞大陸來說，中吉烏鐵路已經不再是備用輪胎，而是唯一的救命解藥。但即便如此，如果沒有外力逼迫，俄羅斯還是不想點頭。然而，俄羅斯現在的處境，已經由不得他自己說了算。

資源耗盡　無力掌控

　　當一個國家的預算有極大的比例必須投入到維持戰爭機器的運轉、製造炮彈和坦克時，它向外投射政治影響力的資源必然會急遽萎縮。以前，莫斯科靠什麼維繫中亞小老弟的忠誠？靠派兵保護、靠財政補貼、靠廉價能源、靠龐大的勞工匯款市場，但現在，這個資源池見底了。

　　自2022年戰事爆發以來，俄羅斯被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凍結了超過3,000億歐元的海外外匯儲備。不僅如此，為了壓制國內通膨，俄羅斯的基準利率甚至一度飆升到令人咋舌的16%以上，更殘酷的是密不透風的制裁，從高科技零組件的全面禁運，到能源出口的強制降價，再到直接將俄羅斯踢出SWIFT國際金融結算系統。俄羅斯參與國際經濟運作的血管幾乎被掐斷了9成。

　　這時候，中亞各國的態度就開始變得非常微妙了。哈薩克、烏茲別克這些國家也需要發展，需要美元和歐元進行結算，需要引進外資來開發本國的礦產和天然氣，需要現代化的軟體和硬體，建設智慧型城市。而這一切，深陷泥潭的俄羅斯，現在根本給不了。而轉身看看東方，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根據中國官方的統計數據，就在戰火紛飛的同時，2025年中國與中亞5國的貿易額像坐了火箭一樣，直接衝破了1,063億美元，創下歷史最高紀錄。這背後，是東方大國無可匹敵的經濟引力。當中亞國家紛紛轉向迫切尋求多元化的外交與經濟合作，甚至主動跑到北京去招商引資的時候，俄羅斯其實已經無力阻止了。所以，同意中國與中亞的基建對接，同意放行中吉烏鐵路，與其說是普丁的慷慨讓步，不如說是俄羅斯在戰略嚴重透支下的無可奈何。

底線退讓　維持影響

　　當然，莫斯科畢竟是老牌的地緣政治玩家，他們這波改口，與其說是戰略讓步，不如說是基於現實壓力的順勢入局。就在不久之前，於比什凱克（吉爾吉斯首都）舉行的上合組織（上海合作組織的簡稱，有10個會員國、16個夥伴國）交通部長會議上，俄羅斯交通部副部長公開表態，願為中吉烏鐵路提供多方面支持。但他立刻話鋒一轉，特別提醒吉爾吉斯：「別忘了，你們還是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在鐵路領域，你們必須遵守我們統一的技術標準。」這就是俄羅斯的底線退讓：鐵路你可以修，錢中國可以出，但未來的機車信號系統、人員培訓、甚至部分路段的日常維護，我俄羅斯還要插一手！

　　與其被徹底踢出局、被動旁觀，不如捏著鼻子，以合作者的身份入局，換取未來在這條鐵路上的一點點發言權。這就是大國博弈最真實的殘酷面貌。從來沒有什麼體面優雅的告別，只有為了幾兩碎銀子，斤斤計較的撤退。霸權的黃昏往往是從無力支付帳單那一刻開始的。

制裁加碼　中俄靠攏

　　最近，美國媒體發表了一篇很有意思、酸味十足的評論。在促成中吉烏鐵路這件事上，歐盟簡直就是中國最大的功臣。如果仔細推敲，就會發現這是一個極具黑色幽默的政治現實。原本，歐亞大陸的地緣格局是一個非常微妙的三角平衡，中國、俄羅斯、歐洲，互相合作又互相牽制。但歐盟近幾年來的操作，卻親手打破了這個平衡。俄烏戰爭爆發後，歐盟緊跟美國的指揮棒，對俄羅斯的制裁框架越收越緊，從油氣禁運到金融封殺，幾乎切斷了俄羅斯向西看的所有可能性。

　　戰前，歐盟是俄羅斯最大的貿易夥伴，俄羅斯的天然氣，是歐洲工業的心臟。但到了2025年，中俄雙邊貿易額像脫韁的野馬，直接狂飆到了2,500億美元，提前超額完成了兩國定下的目標。俄羅斯原本源源不斷流向歐洲的廉價石油、天然氣，現在有超過一半轉頭送往了中國。不僅如此，俄羅斯國內的汽車市場、家電市場、智慧設備，全部被中國製造橫掃。

　　俄羅斯突然發現，既然西方不留活路，那我別無選擇，只能全面轉向亞洲。而放眼整個亞洲，能夠吃下俄羅斯海量能源，同時又能提供全套工業製成品的最大單一市場，只有一個，那就是中國。所以，如果沒有歐盟在西線，近乎歇斯底里的極限施壓，沒有歐盟掐斷俄羅斯的經濟命脈，心高氣傲的俄羅斯怎麼可能在短短2、3年內，心甘情願地交出自己在中亞捏了30年的地緣底牌，來換中國在經濟上的強力輸血。

　　現在的歐盟，簡直活成了一個巨大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們一方面高調宣布，我們要繼續援助烏克蘭，制裁俄羅斯，捍衛西方民主自由的價值觀；另一方面，又想配合美國的節奏，對中國的網路企業、電動車，甚至傳統製造業，實施各種審查、加徵關稅。這是一種什麼奇葩姿態？這是一種兩面樹敵、同時發力，內部卻又一盤散沙的極度危險的平衡。

　　直到2026年的今天，中歐貿易依然維持著龐大的體量。歐洲的汽車工業，綠色能源轉型，都無法承受與中國經濟徹底脫鉤的代價。歐盟既想在政治上扮演清高的道德衛道士，又想在經濟上離不開中國的供應鏈。這種多重拉扯導致歐盟在面對中美俄這個大三角博弈時，完全失去了靈活討價還價的籌碼。反而，他們的每一次制裁加碼，都像是在給中俄的深度捆綁瘋狂添加催化劑。所以，當美國媒體酸溜溜地說，歐盟幫了北京一個大忙時，歐盟的政客們除了裝聾作啞，什麼也反駁不了，因為這就是他們親手釀成的苦果。

圍棋布局　水到渠成

　　以下棋作為比喻，西方人下棋，喜歡下西洋棋，西洋棋的特點是目標極其明確，直奔對方的國王，追求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猛烈的火力完成一擊必殺。這也是為什麼華府動不動就喜歡搞斬首行動、極限施壓。但中國人下棋，下的是圍棋。圍棋的哲學完全不同，它講究的是伏脈千里，不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先在邊角悄悄佈勢，把網織密，最後再雲淡風輕地「收官」（圍棋術語，指下棋進入劃分地盤，確立最後邊界的最後階段）。

　　比較了這兩種邏輯之後，我們才了解，在中吉烏鐵路停滯的近30年裡，中國在中亞上演了一場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戲碼。既然鐵路不讓修，那就修別的。過去30年，中國的海量資金、頂尖技術、基建工程團隊，進入了中亞的每一個角落。早在2009年，中國就已經在中亞的大漠戈壁下默默建成了全長達1,833公里的中國至中亞天然氣管道。另外，中國幫中亞5國修公路，公路的運量不夠大，中國就幫中亞蓋煉油廠，建大型工業園區。實體的基建不夠，中國就建無形的數位基建，從鋪設海底與陸地通信光纜，到全面架設5G網路，再到讓中亞人民用上便捷的數位支付系統。

　　並且，透過上海合作組織，中國幾乎全面參與了中亞各國的資源開發與工業化進程，導致中亞國家的經濟命脈、生活方式早就已經與東方緊緊相連、血脈相融了。這種布局的最高明之處在於，它沒有任何軍事侵略性，它打的全是合作共贏的經濟牌，完全契合中亞國家渴望脫貧致富的內在需求。這就是中國圍棋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屈人之兵。

　　總之，在俄羅斯的無奈、歐盟的矛盾，再加上中國的努力，這條全長約523公里的鐵路終於破除困難，開始興建，朝通車目標邁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