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興洲  2026-09-15 10:00

宋興洲

　　編按：國際局勢詭譎多變，與本教「救劫使命」息息相關，自466.467期起，特邀前東海大學政治學系系主任宋興洲教授，開闢「興仁光洲月話」，針對國際政經局勢、兩岸發展予以分析，冀使同奮瞭解掌握整體發展趨勢。

　　2025年4月，美國總統川普第二任期（自2025年1月20日起；第一任期則為2017年1月至2021年1月）剛站穩腳跟，就宣布美國進入「國家緊急狀態」，對所有貿易夥伴加徵10%「最低基準關稅」，並對貿易逆差最大的國家和地區徵收所謂的「對等關稅」。4月10日，對華關稅疊加上去，一度飆升到145%。就好比一件成本10美元的商品，進了美國海關，光關稅就得交14.5美元，很多企業根本來不及細算成本，就倉皇出海建廠。但轉折來得比想像中快。

　　2026年2月20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通常由首席大法官和八位大法官組成，法官均由美國總統提名，在美國參議院投票通過後方可任命，一旦獲參議院確認任命，法官享有終身任期）以6比3的結果作出裁決，認定川普政府動用《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大規模加徵關稅的做法違法。首席大法官羅伯茨在多數派意見書中說得非常清楚：憲法「非常明確」賦予國會徵稅的權力，包括關稅，憲法未將任何徵稅權賦予行政部門。

　　有趣的是，最高法院9名大法官中，保守派占6席，自由派占3席。保守派大法官多數是共和黨總統提名的，連自己人都不挺你，這裁決的分量可想而知。美聯社當時評論說，加徵關稅一直是川普政府經濟政策中的「重要部分」，最高法院的裁決對川普政府而言是「重大失敗」。

司法受挫　關稅轉道

　　但川普沒打算收手，裁決當天他就宣布，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對所有國家徵收10%的全球關稅，為期150天。150天正好撐到7月24日。7月23日，臨時關稅到期的前一天，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發布公告，宣布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以所謂「強迫勞動」為名，對60個國家和地區加徵10%到12.5%的關稅。新關稅自7月24日生效，無縫銜接。一堵牆塌了，馬上砌起另一堵。

　　但這一次，牆砌得不一樣，新關稅覆蓋了60個主要貿易夥伴，波及美國99.4%的進口商品，加拿大、歐盟、墨西哥、英國等14個經濟體適用10%稅率；中國、印度、日本、南韓、巴西等適用12.5%。也就是說，川普這回不是單打中國，而是一口氣把60個貿易夥伴全拉進了射程。

　　批評人士直言，此舉是川普在此前關稅政策受到司法制約後，重新構築關稅壁壘的一種方式。《華盛頓郵報》更不客氣，直批這是白宮為了規避最高法院裁決而炮製出來的「騙局」。關稅政策來回折騰，最受傷的是那些真金白銀往外砸的企業。

企業外遷　成本反升

　　2025年川普對華關稅飆到145%的時候，大批企業慌不擇路（因處境窘迫而無法從容選擇正確的去向或方法）地往東南亞跑。《紐約時報》報導了一個典型例子：曼谷（泰國首都）南部一片塵土飛揚的土地上，一座手電筒工廠只建了一半，另一半空著，等待未來增設生產線。這座工廠屬於一家專門為美國客戶生產手電筒的中國製造廠，是上一波關稅恐慌中匆忙建起來的。工廠建了，設備買了，資格認證也辦了，然後發現帳算不過來了。

　　總部位於美國德克薩斯州的ACG公司就是當事人。ACG全球首席運營官菲爾．拉斯特對《紐約時報》說了一句話堪稱經典：「我們有沒有把訂單轉回中國？是的，我們有。」他接著說出了一個現實：中國商家的手電筒在亞馬遜（目前是全球最大的網際網路線上零售商之一）上的售價，甚至比ACG將手電筒從泰國運往美國的運費還低！

　　不考慮關稅，從東南亞出貨的成本比中國高出12%到15%。原材料依賴進口、運輸費用高昂、行政流程繁瑣，拉斯特坦言，泰國手電筒工廠周邊配套基礎設施相對落後，貨物運抵港口的成本比背靠寧波舟山港的浙江寧海西店高出不少。更關鍵的是，美國對中國商品的加權平均關稅已經降到了約23%，而對東南亞國家的關稅普遍在10%到20%之間，許多品類的稅率差已經微乎其微，稅率差沒了，東南亞的成本劣勢就全暴露出來了。

　　經濟學家瑪麗．洛夫利說得很清楚：如果對華關稅穩定在與其他替代生產地相近的水平，企業重新用回中國供應商是「大概率事件」（是指發生的可能性極高，有很大機會實現的事件），這不僅僅是ACG一家的困境。《紐約時報》報導指出，關稅動盪一年中，最令人意外的結果之一是中國反而處於相對強勢的地位。其面臨的關稅遠低於去年（2025年）。東南亞人工便宜，但為何成本更高了？問題在於製造業的成本從來不只是人工，浙江寧海縣的工業小鎮西店生產了全球約60%的手電筒，數百家製造商聚集在一起，LED燈泡、電路板、開關，出門就能買到。

產業體系　難以複製

　　放眼世界，中國是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在全球504種主要工業產品中，220多種產量世界第一，這不是喊口號能喊出來的，這是幾十年累積下來的。長三角產業帶，蘇州造一臺智慧割草機器人，需要的300多個零部件，一半可以從周邊1小時車程內獲得。福建晉江鞋服集聚區，布料、鞋底、鞋帶「跑一圈就配齊」。

　　反觀東南亞，大多數做簡單的組裝，核心零部件高度依賴從中國進口，越南良品率常常不達標，印度配套殘缺、質量極不穩定。產業工人、配套網絡、能源及物流，這些幾十年累積下來的家底。海外廠房可以快速建，但體系根本複製不了。如果說供應鏈短板（缺點、弱點或不足之處）是慢性病，那能源危機就是急性發作。

能源危機　雪上加霜

　　2026年3月到5月，美伊衝突導致霍木茲海峽通行受阻。通常途經霍木茲海峽運輸的石油約有80%、天然氣約有90%銷往亞洲市場。海峽一卡，泰國60%的石油供應直接斷流，油價漲、電價飆升、工廠減產、布倫特原油（或布蘭特原油，為一國際原油指數，被用作衡量油價高低，也是世界目前最主要也廣泛的被採用、參考最多的油價數字）價格在衝突爆發後十天內從約每桶70美元飆升至超過100美元，一度達到120美元。亞洲液化天然氣價格上漲超過140%。

　　東南亞多國電力燃料短缺，工廠頻繁停工，越南北寧和北江等工業重鎮電力缺口高達30%，工廠「開三停四」（指工廠每週開工三天，休息四天）成為常態。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越南嚴重的電力短缺造成了14億美元的經濟損失，長期給好市多（Costco）和亞馬遜供應鏈審核的創始人佈雷托說，東南亞能源危機後，大量北美採購商果斷把訂單轉回中國。國外企業用腳投票（指人民、消費者或投資人對某個地方政府、企業、產品或環境感到不滿時，不依靠言語或傳統選票抗議，而是直接以離開、搬遷、拒買或轉移資產的實際行動來表達反對與不支援），美國國內也不消停。

各州興訟　多國反彈

　　2026年7月24日，新關稅剛生效；8月3日，25個由民主黨主政的州在紐約的美國國際貿易法院聯合提起訴訟。起訴的州包括紐約州、加利福尼亞州、亞利桑那州、科羅拉多州、康涅狄格州，幾乎囊括了民主黨所有的「基本盤」。

　　起訴書的核心論點是：這些關稅並非旨在解決「強迫勞動」問題，而是白宮試圖取代最高法院2月份駁回的全球關稅措施。所謂調查國際供應鏈「強迫勞動」問題（是指人們在違背自己的意願下，被以懲罰或威脅的方式做任何工作服務，強迫勞動包括所有的奴隸做法、童工、人口販運、抵押勞工、債奴、徵兵制、監獄勞動等）與貿易代表辦公室實施的全球一刀切（處理事情不顧實際情況的差異，用同一種方法解決）關稅之間「沒有任何合理的聯繫」。

　　加州檢察總長邦塔說得更直接：這是川普政府第三次試圖非法加徵關稅，將增加美國企業和家庭的成本：「關稅是稅收，美國人民不能也不該承擔總統失敗且違法的經濟政策帶來的額外成本。」紐約州長霍楚爾在聲明中表示：「川普總統的非法關稅政策無異於對辛勤工作的美國家庭徵稅，推高食品、家居必需品、建築材料以及紐約市民賴以生存的無數日常用品的價格。最高法院裁決清楚表明，美國政府不能無視法律大範圍徵收關稅。」

　　白宮發言人德賽3日發表聲明辯解說：「美國正在行使法定權力，致力於消除給美國商業造成負擔的不合理行為、政策與做法。」德賽還強調，自總統第一任期就已證明301條款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腳的。但問題是，此前已有兩家美國小企業向同一法院提起訴訟，質疑新關稅未體現國會制定第301條款時所要求的「針對特定國家的調查」。

　　這次25個州聯合起訴，聲勢和壓力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不光是國內炸鍋，美國的傳統盟友也急了。澳大利亞副總理兼國防部長理查德．馬爾斯表示，美國以所謂「強迫勞動」為由對澳大利亞輸美商品徵收12.5%關稅「毫無道理」。澳大利亞駐美國大使館向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提交正式意見書指出，針對澳大利亞的調查結論「沒有任何可信的證據基礎。」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婭．卡拉斯稱「這一說法顯然不適用於歐盟」。日本、南韓、巴西等也都提出了不同程度的質疑。

　　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研究員陳鳳英分析說，美國這種非對等的保護主義做法，是導致多國反彈的重要原因。這次措施不僅針對與美國存在貿易順差的國家，也波及了部分貿易較為平衡甚至不存在貿易順差的國家，「這更像是對等關稅的一種新版本，美國只是換了一種政策包裝。」

稅差縮小　壁壘難守

　　其實，就整個事件而言，脈絡很清楚：8年前企業慌著外遷，是因為關稅差足夠大，中國商品進美國要繳高額關稅，從東南亞走就能避開。但如今，美國對中國加權平均關稅約23%，對東南亞普遍10%到20%。很多品類的稅差已經微乎其微，稅率差沒了，東南亞的成本劣勢就全暴露了。綜合成本比中國高12%到15%，再加上能源危機暴露的供應鏈脆弱性，企業有什麼理由留在東南亞？

　　數據同樣印證著資本流向。2025年在華新設外資企業同比增長19.1%，2026年上半年，近4,800家外資企業追加對華投資。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經濟學家瑪麗．洛夫利說得透徹：中國擁有巨大的成本優勢，如果與其他國家的最終關稅差足夠小，此前企業撤離中國的趨勢很可能會逆轉。亞太顧問公司CEO史蒂夫．奧肯表示，在其他地方布局產能後，企業們更加看到了中國的巨大優勢。美國卡托研究所也指出，在全面考慮關稅、生產、運輸和監管等成本後，中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地位反而得到加強。

　　目前美國25個州的訴訟還在審理中，一旦法院確定新關稅超出總統權限，川普的關稅圍牆將會再遭重創！